第197章 冲绳之殇(第3页)
随着战事的临近,日本军方在岛上进行了系统的战争动员,其范围之广,令人震惊。不仅成年男性被编入“防卫队”,连在校的学生也未能幸免。其中最着名的,便是由冲绳师范学校女子部和县立第一高等女学校的222名女学生及18名教师组成的“姬百合学徒队”。这些十几岁的少女被派往南风原的陆军医院,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坑道里充当护士。她们的工作是处理那些从前线抬下来的、残缺不全的重伤员——截肢、清理粪便、在炮火中取水送饭、掩埋尸体。幸存者宫城喜久子回忆道:“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像婴儿一样惨叫着‘痛啊,痛啊’……那种呻吟和尖叫声24小时不绝于耳。”。由于食物和饮水极度匮乏,这些女孩自己也面黄肌瘦,身上长满了虱子,生理期都停止了。
与“姬百合”对应的是由14至17岁的中学男生组成的“铁血勤皇队”。这些少年兵在几乎没有武器和训练的情况下被投入战场,从事着最危险的任务,如通信、补给,甚至被要求身绑炸药对美军坦克发起自杀式攻击。幸存者大田昌秀回忆,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生命是属于天皇和国家的,为国捐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然而,比强制动员更恐怖的,是日军蓄意制造的“集团自决”(即集体自杀)惨剧。战前,日军通过无孔不入的宣传,向冲绳民众灌输对美军的极度恐惧,将美军描绘成会进行强奸、虐杀的“鬼畜”。这种宣传的直接后果是,当美军登陆、日军防线崩溃时,许多平民陷入了“与其被俘受辱,不如玉碎”的绝望境地。在庆良间群岛等地,发生了大规模的平民集体自杀事件。幸存者作证,日军士兵会直接向躲在洞穴里的平民分发手榴弹,命令他们“为了避免被俘,请体面地自决吧”。在渡嘉敷岛,有329名平民因此丧生;在座间味岛,则有234人。许多家庭在绝望中互相残杀,父亲杀死孩子,丈夫杀死妻子,然后引爆手榴弹。历史学家指出,这些惨剧几乎都发生在有日军驻扎的地区,这有力地证明了其背后有军方的直接煽动和胁迫。
随着战局恶化,日军对平民的态度也从利用转为敌视和抛弃。他们抢夺平民的食物和相对安全的藏身洞穴,将平民赶到炮火纷飞的开阔地带。仅仅因为听不懂冲绳方言,日军就以“间谍”的罪名杀害了上千名当地百姓。对于许多在洞穴中挣扎求生的冲绳人来说,饥饿、疾病和美军的炮火固然可怕,但更让他们恐惧的,是那些本应保护他们,却随时可能将枪口对准他们的日本士兵。
最终,有近三分之一的冲绳平民,约9.4万到15万人,在这场战役中丧生。他们的死亡,不仅是战争的附带牺牲,更是日本军方“弃子”战略下系统性背叛的直接后果。这场战争在冲绳人心中留下的,不仅是家破人亡的伤痛,更是一种被祖国彻底抛弃的深刻背叛感,这道伤痕至今未能愈合。
5月下旬,随着美军攻破首里防线,冲绳战役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阶段。日军的防线土崩瓦解,残余部队被压缩到本岛最南端的摩文仁地区,这里遍布悬崖峭壁和洞穴,成了第32军最后的坟墓。与此同时,一场巨大的季风暴雨席卷了冲绳,连绵不绝的降雨将整个战场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极大地阻碍了美军坦克和重装备的推进,也让双方士兵的处境雪上加霜。
在这片混乱的杀戮场上,死亡不分等级。6月18日,美军第十集团军司令西蒙·巴克纳中将亲临前线,在一个海军陆战队的观察哨视察战况。他刚刚抵达,一发日军的炮弹就击中了他身旁的岩石,飞溅的弹片击中了他的胸部。这位指挥了整场战役的美军最高将领当场身亡,成为了二战中被敌军炮火击毙的军衔最高的美国军官。巴克纳的死,为这场战役的残酷性写下了又一个沉重的注脚。
几天后,日军的末日也到来了。在摩文仁89号高地的一个阴暗洞穴里,牛岛满和长勇迎来了他们最后的时刻。6月22日晚,洞穴里举行了一场最后的晚宴。在美军的炮弹不断震撼着洞顶的背景音中,司令官和他的高级参谋们分享了最后的食物和清酒。宴后,牛岛满将高级参谋八原博通叫到一边,交给了他最后的命令。八原请求与司令官一同自尽,但被牛岛满严词拒绝。牛岛满对他说:“如果你死了,就没有人知道冲绳战役的真相了。忍受一时的耻辱,活下去。这是司令官的命令。”。这个决定,让八原成为了第32军司令部唯一活下来的高级军官,也为后世留下了一份来自日军指挥核心的宝贵战史记录——《冲绳决战》。
随后,牛岛满和长勇开始为他们的死亡仪式做准备。他们各自写下了“辞世之句”。牛岛满的俳句充满了悲壮的献祭意味:
“岛上青草,不等秋风起,已然枯萎;愿化作春泥,催生祖国之春晖”。
6月23日凌晨4时许,天色微明,两位将军走出洞穴,来到一个事先铺好白布的平台上。他们面向北方,朝着日本皇宫的方向遥拜,然后庄重地跪坐下来。在传统的切腹仪式中,由专人担任的“介错人”会挥刀斩下切腹者的头颅,以减轻其痛苦。在执行完这一古老的武士仪式后,第32军司令官牛岛满和参谋长长勇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1945年6月23日,随着牛岛满的自杀,日军有组织的抵抗宣告结束,但零星的战斗一直持续到9月。这场持续了87天的战役,是太平洋战争中最为惨烈的一页,它在冲绳这片美丽的土地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战役的代价是惊人的。美军伤亡总数超过人,其中约人阵亡,是其在太平洋战场上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役。日军方面,约11万守军几乎全军覆没,仅有7400余人被俘。而最大的受害者,是无辜的冲绳平民。据统计,约有9.4万至15万平民在这场浩劫中丧生,占当时冲绳总人口的近三分之一。战火将岛上90%的建筑物夷为平地,曾经郁郁葱葱的热带景观,变成了一片“布满泥泞、铅、腐烂和蛆虫的广阔领域”。
冲绳岛战役的直接后果,深刻地影响了二战的最终结局。日军在岛上展现出的那种不惜一切代价的、近乎疯狂的抵抗意志,以及神风特攻队悍不畏死的自杀式攻击,给美军高层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撼。美国军事策划者在评估登陆日本本土的“没落行动”时,以冲绳的伤亡率为基础进行了推算,得出的美军伤亡数字高达上百万。正是对这种无法承受的代价的恐惧,成为了促使杜鲁门总统下决心对广岛和长崎使用原子弹的关键因素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冲绳的“钢铁风暴”直接催生了终结战争的核子风暴。
对于冲绳人民而言,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苦难的终结。这场战役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集体创伤。他们经历了被动员、被欺骗、被抛弃的完整过程,最终发现,宣称要“保护”他们的日本军队,却将他们视为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这种被祖国背叛的感觉,塑造了战后冲绳独特的身份认同,也催生了强烈的和平主义和反战情绪。
悲剧的讽刺在于,冲绳的战略价值并未因战争的结束而消失。战后,美国将其打造成“太平洋的基石”,在岛上建立了庞大的军事基地群。冲绳人民发现,他们只是从一个战场,转移到了另一个战场——冷战的前沿。1945年的战火虽然熄灭了,但冲绳作为地缘政治棋盘的命运却延续至今。对于岛上的居民来说,战争从未真正远去。那场惨烈的战斗,不仅是历史课本上的一段记述,更是融入血脉的记忆,是家庭相册中缺失的面孔,也是至今仍在抗议基地噪音和美军犯罪的现实回响。冲绳的伤痕,不仅刻在被炮火削平的山峦上,更深深刻在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
当然,冲绳的故事还未结束。之前我们提到,日本秘密制定了一项名为“天号”的作战计划,正是这项计划,最终将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大和号”,推上了不归之路。那么,这“天号作战”究竟是怎样的一场赌命之策?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大和号的沉没?下回再说。